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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盡已無擎雨蓋,紅爐小雪照夜白 |今日小雪

                荷盡已無擎雨蓋,紅爐小雪照夜白 |今日小雪

                2019年11月22日 12:29:00
                來源:鳳凰網讀書

                假設這一天,還沒有來得及落下的冬雨因靠近了寒冷氣流,剎那間自在飛花一場,紛紛墜葉無盡。但還沒落地卻就又化盡了。地面原本尚未寒透,人家家里又早升起了火爐或者來了暖氣。我猜小雪這天的雪就算真的下了,也一定是不長久的。像場輕忽的幻覺。

                “小者,未盛之辭。雪者,六出之花?!?/p>

                “十月中,雨下,而為寒氣所薄,故凝而為雪?!?/p>

                我有一點點喜歡薄字:日薄西山的薄就是這個薄。本意是草木叢生,彼此挨得很近,引申為靠近、接近。在此處,因為靠近的是寒氣,就更虛無縹緲一點。蘇東坡的《后赤壁賦》寫的正是這個季節的事,“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薄暮的薄,恰好也是這個薄,也是靠近。薄有時是厚的反義詞,有時是滋味平淡——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有時是說人不厚道,譬如“刻薄”;有時就直接是微,小,弱。不管怎樣,都很適合小雪的節氣,因為有個小字。

                假設這一天,還沒有來得及落下的冬雨因靠近了寒冷氣流,剎那間自在飛花一場,紛紛墜葉無盡。但還沒落地卻就又化盡了。地面原本尚未寒透,人家家里又早升起了火爐或者來了暖氣。我猜小雪這天的雪就算真的下了,也一定是不長久的。像場輕忽的幻覺。

                當時答應專欄時被交代了一句,別的節氣不寫,白露和小雪總歸是要寫的,“因為名字美”。結果不知出于怎樣的執拗之心,咬牙把其余談不上“名字美”的節氣一個個也寫下來了,類似強迫自己進行思想體操和文字鍛煉,又像每隔半個月審視一次自己的生活。等真到了小雪跟前,卻只遭遇了北京的大風,急降溫,和并無一絲雪意的干冷晴天?!对铝钇呤蚣狻防镎f小雪三候:“初候虹藏不見。二候天氣上升,地氣下降。三候閉塞而成冬。陽氣下藏地中,陰氣閉固而成冬?!倍虻摹疤鞖狻焙臀覀兯斫獾默F代意味上的氣候不同,是“陽氣”或“元氣”;韓國有個護膚品牌子叫“后”,專有一個系列叫“天氣丹”,大概也是此意。同時“地氣”也絕非時下的“接地氣”,而是陰氣。陰陽二氣本應調和,倘若“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一拍兩散,分道揚鑣,就不免天地隔絕,消息閉塞而進入寒冬。

                古往今來除陰陽家、醫家、風水師或天文歷官等專業人士要吃這碗飯外,陰陽概念也早進入了中國人日常的方方面面。比如“山北為陰山南為陽,水南為陰水北為陽”,無數地名由此而來。說某地女比男強,就是“陰盛陽衰”;一個人去看中醫,很容易“陽虛”或“陰虛”甚或“陰陽兩虛”??傊蟮衷瓌t是,“凡運動的、外向的、上升的、溫熱的、明亮的、無形的、興奮的、外延的、主動的、剛強的、方的……都屬于陽。凡相對靜止的、下降的、寒冷的、晦暗的、有形的、抑制的、被動的、柔軟的、圓的……都屬于陰”。即便不理論化,中國人對此大抵都有一種似乎模糊其實堅固的判定,比方說《紅樓夢》第三十一回,翠縷賞著賞著花就和自家小姐史湘云論起道來,先問“陰陽可有什么樣兒”,湘云答“不過是個氣,器物賦了成形。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是陰”,而飛禽走獸,則“雄為陽,雌為陰,牝為陰,牡為陽”。但當翠縷問到人可有陰陽時,湘云便啐了一口不肯作答——事關男女,似乎就不是閨閣女兒可以分較的了,一說就是錯。

                翠縷笑道:“這有什么不告訴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難我?!毕嬖菩Φ溃骸澳阒朗裁??"翠縷道:“姑娘是陽,我就是陰?!闭f著,湘云拿手帕子握著嘴,呵呵的笑起來.翠縷道:“說是了,就笑的這樣了?!毕嬖频溃骸昂苁?,很是?!贝淇|道:“人規矩主子為陽,奴才為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懂得?!?/p>

                一番問答,翠縷的嬌憨爛漫躍然紙上,史湘云的回答雖四平八穩卻基本不錯,所謂陰陽者,有名而無形,是相互關聯的兩面,既對立,又互化。外語里的陰性陽性,卻顯然不在這范疇內,讀研時上德語課,就很吃驚“太陽”竟是陰性,“月亮”卻是陽性,實在挑戰中國人的固有認知,也因為思路轉不過彎,終于沒能堅持下來——像湘云說的,“牝為陰,牡為陽”,男性通常被目為陽剛,女性形象則長久歸于陰柔。但倘若男女爭斗呢,就是簡單的“陰陽失衡”?

                剛好幾天前又重看了一本性別意識強烈的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我一直不大愿意談這本小說,也許是因為看時太痛楚,又因為作者已不在,更不愿當眾造次妄言;大陸版的責編約過我幾次公開做這本書的活動,最后也都推了。

                但事實上,這已經是我自己看的第三遍了。

                林奕含作為年輕的女性寫作者,有極明確的性別自知,也對性別、強權、體系的壓迫足夠敏感。在小說里她試圖建立起一個烏托邦一般的女性共同體,聰慧而并不美的女孩劉怡婷,長大嫁人卻依然孱弱的鄰家姐姐伊紋,以及被打斷定格在十三歲、永遠回不到性侵之前的世界的房思琪。文中許多句子都極美——無論從語法還是意象的角度——這熱愛文學的少女天才的隕落也就因此更教人痛惜。但無論如何,這不是文學的錯,更不是林奕含或房思琪們太過軟弱。

                李國華第一次借看展之名帶房思琪開房,后來很多公眾號都引用過,“計程車直駛進小旅館里”,但卻很少有人提到房是自己冒著大雨走到車上,渾身都濕透了。

                “老師看上去是很喜歡她的模樣的意思,微笑起來的皺紋也像馬路上的水洼。李國華說:‘記得我跟你們講過的中國人物畫歷史吧,你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肩骺鞓返卣f:‘我們隔了一個朝代啊?!?/p>

                有時我試圖對自己解釋為什么不敢當眾談論這本書,除了性侵話題太沉重之外,大概還因為在字里行間看到了一個敏感聰穎的少女對愛與知識的主動追慕,以及最后慘痛的“愛失禁”。就像格雷厄姆·格林說的,“當我們愛上我們的罪時,我們就要下地獄了?!碑斎灰部梢哉f她只是運氣太糟,在情竇初開的豆蔻年華,就過早地被從體力到年齡到閱歷到戀愛經歷都明顯高于她數倍的狼師將若干其他可能性洗劫一空。但以她的早慧驕傲,初戀時愛上同齡男孩的可能又幾乎沒有——即便有,她也很大概率會感到另一個性別的幼稚簡單甚至粗陋,而得到滿足。在很長一個階段內,男女生的階段性發展差異十分顯著。同齡的出色女孩比男生顯見地早慧太多。她們難尋知己。

                小說對此同樣有清醒的自省,雖然這樣坦率的自我暴露很容易被看客們譴責成自作自受:“房思琪對倒錯、錯亂、亂倫的愛情,有一種屬于語言,最下等的迷戀?!钡?,當她這樣寫的時候其實早已經認識到了,“聯想、象征、隱喻,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钡幢闼绱俗晕覚z討,我也絕不想為李國華們辯護,更不欲指責文學誤人。文學只是容器,鏡面,海洋或空氣,是一切,也可以一切都不是。只有當被巧言令色鮮矣仁的既得利益者濫用時,它才仿佛是不義的。但真正不義的,當然也不是文學,而是恃強凌弱本身。

                《小團圓》的結尾,張愛玲提到威爾斯小說《摩若醫生的島》里,牲畜變成人以后隔些時又會露出原形,要再浸在硫酸里才能復原,這被稱之為“痛苦之浴”:

                “她總想起這四個字來。有時候也正是在洗澡,也許是泡在熱水里的聯想,浴缸里又沒有書看,腦子里又不在想什么,所以乘虛而入。這時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只認識那感覺,五中如沸,混身火燒火辣燙傷了一樣,潮水一樣的淹上來,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p>

                這種失戀的痛苦強度之烈對普通人來說已經難以想象;然而試想張愛玲遇到胡蘭成時至少已經二十三歲了,胡和她的強弱對比并非鴻溝,而不像房思琪和李國華之間各方面全然的不對等,甚至于李也知道自己是絕對意義上的強者,因此說最喜歡她的“嬌喘微微”。

                思琪很驚詫。知道是形容黛玉初登場的句子。她幾乎要哭了,問他:“《紅樓夢》對老師來說就是這樣嗎?”他毫不遲疑:“《紅樓夢》,《楚辭》,《史記》,《莊子》。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這四個字?!币粍x那,她對這段關系的貪婪,嚷鬧,亦生亦滅,亦詬亦凈,夢幻與賭咒,就全部了然了。

                林奕含在訪談里某個瞬間仿佛無所謂地笑道,“這就是一個小女孩愛上誘奸犯的故事?!币婚_始女主角也許以為這就是文學里寫過的愛情,越不容于世越可能是真愛。當她終于完全明白這不是,從一開頭就完全不是的時候,早已經回不去了。受害者只能逼迫自己愛上施虐者,因為在某個層面上,他們竟然成了同謀。

                即便用最冷靜的眼光看待這樣一本書,也很難不被字里行間漫溢出來的強烈真實的疼痛感染。一切本來不該這樣。但一切竟然就如此這般地發生了。如果林奕含還活著,我讀到這樣一本半自傳體小說會怎么想?如果可以從時光隧道去到兩年前四月的臺北,我如何阻攔這樣一個被侮辱和損害的少女自戕?求求妳,只要活下去。見到明天的太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世上沒有大到不可以原諒自己的錯。人不是白紙,弄臟了就再也無法回頭,人生本來就是更復雜更難以用是非對錯定論的一個漫長過程。像雪花一樣格外精細纖弱的靈魂,應該像黃碧云《無愛紀》里的林楚楚,“好好地守好自己的心”?;蛘咭部梢砸环夥鈱懶沤o她,像《無愛紀》里的絳綠寫給楚楚的父親林游悠:

                “雪的溫柔是雪掩蓋了世界,無論這個世界那么丑惡或骯臟?!?/p>

                “我聽說越過西伯利亞的列車,一共六天,每天見到的都是雪,我不知道這一生有沒有機會到這列車輪一下班。但從上海到長春,一樣從泥黃的土地而漸見雪,就像生命漸漸走到靜默無人之處,必將無所怨懟。攪完衛生倒過熱茶之后,我有一點時間坐在窗前看雪原。不全是白,有黑枝好像烏鴉在棲。我在雪原的寂靜里給你寫信?!?/p>

                但我一邊想,一邊依然覺得很難。一切語言面對真正的痛苦仿佛都是無力的,隔靴搔癢的:如果我在她仍活著時讀到這本書。如果在她還在世的時候有機會認識她,如果她足夠堅強可以消化這一切,我們所有人,都能保證不在背后指指點點,而不漠視幸存者像脫了一層皮才辛苦踣躓至此的慘烈嗎?

                我試想了一下,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做到感同身受,不八卦,不指責,但也還是會害怕直面這樣的悲哀,就像拖不動陷入泥沼的沉重肉身。我甚至可能會被這樣的自我袒露嚇到,不敢在這樣血淋淋的傷口面前投下任何無意義的安慰。就算寫信給她,又可以在信里寫什么呢?她都已經理智強大到給自己創造了那么多個分身,怡婷和伊紋,餅干和郭曉奇,從她心底長出來的幻象,永遠不會質疑和指責她的,可以分擔她痛苦的角色。她都可以冷靜地用文本去分析一城一池之得失,清晰指出自己的謬誤,但是她依舊無法面對已然殘破的生命本身。在中間完全不起眼的某段,她寫,”人生無法重來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日后能更快學會在不弄痛老師的情況下幫他搖出來。意思是人只能一活,卻可以常死。這些天,她的思緒瘋狂追獵她,而她此刻像一只小動物在畋獵中被樹枝拉住,逃殺中終于可以松懈,有個借口不再求生。大徹大悟。大喜大悲?!?/p>

                我忘了是什么時候看到這本書的臺版的。大概在她自殺后不久。即便知道作者已經去世,開始讀之前,她的生死同樣離我十分迢遠。想不到的是讀完后,竟然痛得像自己的一部分死掉。讀一遍死一次,因此分三年,讀了三遍。否則承受不了。

                第三遍的時候我發現房思琪和劉怡婷永遠在唇語,其實只是林奕含習慣了自己和自己說話:那是她對這個世界的腹誹。她很清楚對于女性而言,無論美貌還是丑陋,太強烈的表達欲都并不討好。因為幾乎沒有人認真聽一個小女生的感受,只要她不是自己的情人或者女兒。只要她還沒有慘到付出生命代價。

                “她們很少在人前說心里話。思琪知道,一個搪瓷娃娃小女孩賣弄聰明,只會讓容貌顯得張牙舞爪。而怡婷知道,一個丑小女孩耍小聰明,別人只覺得瘋癲。好險有彼此。否則她們自己都要被自己對世界的心得噎死了。讀波特萊爾而不是波特萊爾大遇險,第一次知道砒霜是因為包法利夫人而不是九品芝麻官。這是她們與其他小孩的不同?!?/p>

                也許林奕含的不幸還在于始終沒有找到生活中的劉怡婷——我猜。即便怡婷有原型,大概也是很多個不如她的女孩子七拼八湊成一個,始終找不到那么感同身受,智力志趣處境又相當者。太徹底的孤獨加上運氣不好,李國華或陳國星們對她的靈魂也并不比對那些懵懂少女更多一些尊重,這當然是因為她美且自知,因此對世界的判斷常過于樂觀——我理解為什么林要把小說里的房思琪寫得比自己實際遇到陳國星時的自己要小幾歲,大概因為這樣看似絕對的幸運其實會造就更可怕的純潔和更無絲毫防備的善良,甚至是自以為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虛妄。因為得到太多,受到的教育又太理想化,所以永遠對他人有一種抱歉之意。這當然是七宗罪里最大的一宗:驕傲。驕傲到比一般人更強烈地渴望接近真實,天真到不惜置自己于險境——而她畢竟又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女,一旦被展示世界污穢不堪的真相,又比其他人更震驚、挫敗、幻滅、無力承受,進而認知失調、步步踏錯。

                “她愛老師,這愛像在黑暗的世界里終于找到一個火,卻不能叫外人看到,合掌圍起來,又鼓頰吹氣揠長它。蹲在街角好累,制服裙拖在地上像一只剛睡醒不耐煩的尾巴。但是正是老師把世界弄黑的。她身體里的傷口,像一道巨大的崖縫,隔開她和所有其他人。她現在才發現剛剛在馬路邊自己是無自覺地要自殺?!?/p>

                我想到一些更近處的事,自己,或者身邊的朋友。東亞的女生也許都太在意外界評價了,太渴望得到他人的愛和肯定了——也許九零后會比八零后好一些,八零后又比七零后好一些——雖然這樣的代際劃分其實也十分之粗暴而且無效,就像《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絕對不像它初版時封面宣傳那樣,只為了控訴臺灣的升學主義。在教育制度背后顯然還有更大的黑影,更鐵板一塊難以撼動的男權社會話語體系。站在太陽光里的既得利益者,為了些微樂子,可以笑著燙死一整窩螞蟻。這樣的惡從來存在,但小小的房思琪沒有能力想到。

                也許可以怪我們對人性的全面教育從來缺席。不是說得太好,就是說得太壞。近年且有越來越溫良恭儉讓和理想化的傾向,連“防人之心”都不大提了。詩書禮義教得太好,結果最后所有受害者都在向施害者道歉,因為自己沒辦法說“不”,因為自己的弱。尤其男女還實施雙重標準。蕩婦羞辱當然是顯著的錯誤,但更隱蔽的事實是,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男性女性同樣有程度不輕的厭女癥,以為女人不是圣母,便是娼妓——歸根結底先認定女性是較劣等的第二性;再判定弱者為了生存,總會更不擇手段。

                在這樣的情形下,能夠設法甩掉這幾千年渣滓沉疴去蕪存菁的,無論男女,都是堅持不斷自我教育以求進步的少數真正的“人”。但李國文們顯然不是。他也許恰恰是太在這個醬缸文化里面了。林奕含在視頻里痛斥“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么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中文語境?為什么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超過五千年的中文傳統?”卻忘了《狂人日記》里早寫過,“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李國文是教中文的。他也許恰恰是太在這個男性中心的文化傳統語境里了,所以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書里有一處形容他注意到房思琪女童式樣的白襪子,腦海中閃過一句:“方求白時嫌雪黑。下面不記得了,無所謂,反正不在教育部頒布的那幾十篇必讀里?!?/p>

                其實這句出自東坡先生的《書墨》,“余蓄墨數百挺,暇日輒出品試之,終無黑者,其間不過一二可人者。以此知世間佳物,自是難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時嫌漆白,方求白時嫌雪黑:自是人不會事?!?/p>

                漆是物,雪是物,李國文眼中的房思琪顯然也是物。像瓷器、步搖一樣精致的物。而人心永遠不足,永遠在等待下一個更美,更好,更年輕的物,這是握有權力者的迷思。他絕對是心理學上那種有收藏癖的人,否則不會把占有最美的年幼者壓在身下并令之狗哭,認定是最高成就:

                “他真想知道這個房思琪是怎么哭笑不得,否則這一切就像他蒐羅了清朝妃子的步搖卻缺一支皇后的步搖一樣?!?/p>

                林奕含真的懂得李國文,一維,諸如此類不把女人真正當人看的男人。當一個少女所有氣力都用于理解施暴者的邏輯并經年累月不斷以生命反駁證偽之后,她才終于沖破所有巧言令色的禁錮而最終成長為一個大寫的“人”,才會指出任欲望滴落在小女孩潔白的鞋襪之上,并歌頌“我的生命之火,我的欲望之光”的悖謬。另一個角度來說,《樂園》也是一個洛麗塔拿起筆勇敢地奪回話語權的故事。

                小時候讀《一樹梨花壓海棠》,只覺得欲望何其真實,文筆何其冶艷。但站在洛麗塔的角度又會怎樣重述這個故事?親生母親死于亨伯特對自己的欲望,自己的一生同樣毀于亨伯特對自己的欲望,但更可怕的——是《洛麗塔》仍然可以寫得非常美。就像《樂園》一樣。林奕含去世前八天的視頻里說“我的整個小說,從李國華這個角色,到我的書寫行為本身,它都是一個非常非常巨大的詭辯,都是對所謂藝術真善美的質疑”。但這本書當然不止是詭辯。文學和話語一直有自己的力量。讓弱者能有機會開口說話,即便充滿閃躲的修辭,不無遲疑的指控,也從來都比任何代言人來得更公道,更真實,更重要。

                書中房思琪和劉怡婷是冬天出生的小孩——林本人卻生于春天,是浪漫多情的雙魚座——也許因為人物背景的設定,這小說很多時候都讓人覺得寒凜凜的,即便盛夏,也隨時從字里行間冒出一股空調開得過足的冷氣。書中最有季節感的,正是一段關于冬天的描寫。

                “剛上高中的生日,我們跟學姊借了身份證去KTV,大大的包廂里跳得像兩只蚤。小時候兩家人去賞荷,荷早已凋盡,葉子焦蜷起來,像茶葉萎縮在梗賞,一池荷剩一支支梗挺著,異常赤裸。你用唇語對我說:荷盡已無擎雨蓋,好笨,像人類一樣。我一直知道我們與眾不同?!?/p>

                有那么巧,神話里的哪吒也是剔肉還母剔骨還父,最后也用荷花荷葉做了身體,這故事也是一個不甘屈服于既定規則有點“一根筋”的小孩反抗秩序和父權。最近紅極一時的國產動畫片改成了父慈子孝的大團圓,設定很感人,但看完也就忘了。偏是那些殘酷的,不完美的,讓人心底痛燙如灼的,合卷后久久不能忘懷。

                怡婷和房思琪開玩笑,說“人家在路上討的是錢,我們討的是愛?!边@本書里明確說出的“愛”都和真正的愛無關,有時是老師掛斷電話的前奏,有時是思琪的自欺欺人:“愛老師不難”,有時甚至是小女生的文字游戲:“啊,這個世界,人的感情不是貧乏,就是泛濫”。但有一次北上去讀書(也就是繼續從家中回到臺北李國文的陰影里)時,思琪在火車上哭了。怡婷開玩笑問這算不算鄉愁?!八肩鞯穆曇粝褚槐P冷掉的菜肴,她說:‘怡婷,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那是我對自己的鄉愁?!绻皇巧臍饩秃昧?。如果她只是生自己的氣,甚至更好。憂郁是鏡子,憤怒是窗??墒撬钕氯?,她不能不喜歡自己,也就是說,她不能不喜歡老師。如果是十分強暴還不會這樣難?!币芫弥?,怡婷才明白,這世界,是房思琪素未謀面的故鄉。

                但問題在于這故鄉原本也不過就是這樣。不是沒有美和奇跡,但更多的是骯臟污穢。也偶有零散如金砂的快樂,但隨時也可能遭遇不可直視的人心??此詈笠曨l里每句話說出都吃力。要低頭看一眼筆記——看到這也難過得要死,在那一端她還活生生地,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更刻薄也更清醒自知:如果可以活得更久一點兒,這樣才華橫溢的女孩又將會迎來生命怎樣的燦爛,抑或墮入怎樣的黑暗?

                可其實再也不會有比死亡更壞的結局了。死,就是一切的可能性都沒有了。房思琪說得不對,人生不能重來的意思是,人固有一死,卻有無限種生。且戰且看。

                但我也不是要指責。

                小雪這一天可說的由頭其實很多??梢哉務動枚勗斓男⊙┚?,以白居易著名的《問劉十九》起興——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再說說雪夜訪友。也可從詩人徐鉉寫過《和蕭郎中小雪日作》說起,聊聊這位編過《太平廣記》《文苑英華》《說文解字》的南唐舊臣的生平。甚至可以重新講一遍《太平廣記》的故事,比如《申屠澄》就發生在雪天,而且女主角還是個頗有決斷的老虎姑娘,很可愛。

                但我只想提這本書里提到的詩,“荷盡已無擎雨蓋”,剛好也是小雪光景。這首詩原本是東坡先生送給好友劉景文的: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抖啊?/p>

                希望林奕含在天上依然會被這些動人的字句安慰。文學不承諾任何,但文學包羅萬有。陸游寫《初冬》也好,“平生詩句領流光,絕愛初冬萬瓦霜。楓葉欲殘看愈好,梅花未動意先香”。清冷,雅致,美。像初生羊犢在草地上喝水的美。像房思琪以為本應該擁有的故鄉的美。

                《樂園》的最后,伊紋請怡婷記住這一切:

                “怡婷,你才十八歲,你有選擇,你可以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暴小女孩為樂,……可以假裝世界上只有馬卡龍,手沖咖啡和進口文具。但是你也可以選擇經歷所有思琪感受過的痛楚,學習所有她為了抵御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你要替思琪上大學,念研究所,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也許會被退學,也許會離婚,也許會死胎,但是,思琪連那種最庸俗、呆鈍、刻板的人生都沒有辦法經歷。你懂嗎?……你要緊緊擁抱著思琪的痛苦,你可以變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連思琪的分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憧梢园岩磺袑懴聛?,但是,寫,不是為了救贖,不是升華,不是凈化?!?,你可以寫一本生氣的書,你想想,能看到你的書的人是多么幸運,他們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p>

                這就是小雪日想向大家推薦的??瓷先ゲ幻?,題材比起戰爭、政治或民生來說似乎也毫不宏大,但“小情小愛”竟關乎生命本身。修辭與真善美有關。美和暴力有關。大便和人的本質有關。落筆準確與否,和生死有關。

                小說可以殺人,亦可以活人。也許部分原因在于由誰來講述,由誰來呈現,是那些此前始終沉默的,還是那些既得利益而毫無憐憫者。我欣賞的青年女作家張怡微有一次在訪談里說:“女人寫小說歷史不長,女人拿筆的歷史都不長。因為自古以來,女孩子的感受不重要。所以我們在做的這件事,就是把一些女孩子感覺到的世界記錄下來。表達得也許不太好,可能也沒有建立自己的秩序,總比沒有聲音好?!傲硪淮挝矣H見她對更多年輕的讀者說:“所以女孩子一定要拼命讀書,寫字,盡量發出自己的聲音?!?/p>

                這也是一種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的力量。

                而我是女子。也時常身處偏見、悖謬、不自信和失語中。也只有拼命繼續寫下去。

                “小者,未盛之辭”。脆弱易逝如小雪,沒機會聚沙成塔,而我們作為幸存者卻目睹這直見性命粉身碎骨的過程,讓我想起讀大學時在BBS上看到的一句話:我是落向紅爐的一點雪,在將化未化的瞬間。

                宋朝的宗杲禪師說得更好: 好將一點紅爐雪,化作人間照夜燈。

                如此這般,存在過的,愛過的,恨過的,質疑過的,以血淚書寫成的……最終如雪水在人心間流轉,直至驚動暗室百千燈。

                文珍,青年作家,生于湖南,長于廣東。曾出版小說集《十一味愛》《我們夜里在美術館談戀愛》,2017《柒》。臺版自選集《氣味之城》(2016,人間出版社)。歷獲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十三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最具潛力新人獎?,F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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